【專訪】見證我城浮沉 30 載 「七一吧」與香港的最壞時代
位於中環百子里公園對開的「七一吧」,一直被視為是本地社運、文化界的聚腳地。連同座落蘭桂坊的前身「六四吧」,這間別具一格的酒吧已經在中環屹立 30 載。
可惜的是,七一吧如今不敵高昂租金,無奈宣告結業。
臨近結業的晚上,七一吧門外人頭擠擁。這裡的人不猜拳,只捧著酒杯、叼口煙;談政治、談文化、談理想。
甫踏入七一吧,門口左邊放著一張《蘋果日報》,右邊置著「年輕人,我撐你」紙牌,周邊角落凌散地貼著「Stand with Hong Kong」、「撤回送中惡法」。這是 2019 年的傷痕。
再行前數步,牆上貼著「我要真普選」字句。這是 2014 年的傷痕。
抬頭仰望天花,一片藍天白雲,再仔細一看,是手握火炬的民主女神。這是 1989 年的傷痕。
七一吧的時空,訴說著 30 年來的香港故事,彌漫著老闆娘馬麗華(Grace)與香港人的時代記憶。
由六四吧到七一吧,這間酒吧伴著我城載浮載沉,傷痕累累的活到 2020 年,再跨過反送中運動、疫情,至今整整 30 年。今天,香港迎來國安法,酒吧亦逃不過中環昂貴租金,在最壞的時代雙雙墜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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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覺得都夠啦,想撐咁耐係好想保持到七一精神。」Grace 手中夾著香菸,口裡邊呼著煙邊說。
座落於中環荷里活道的七一吧,名字因 2003 年 50 萬人大遊行而來,「2003 年係香港人第一次為自己走出來發聲,我希望愈來愈多香港人願意關心社會。愈多人行出來,最能夠衝擊人去思考,希望香港係點樣嘅香港。」這是 Grace 及一眾酒吧員工努力堅守的「七一精神」。
與大多小店一樣,酒吧於反送中過後生意大受影響,逼於無奈下遲交租。Grace 多番向業主要求減租後,去年 9 月終獲減租 3 成,總算渡過難關。
奈何酒吧捱得過反送中,撐不過疫情。過去半年,酒吧因疫情嚴崚被逼停業 3 個月,Grace再次向業主要求減租,反被要求交付原來 6.3 萬元月租。
「佢哋(業主)中咗香港地產嘅毒。」Grace 告訴記者,酒吧開業以來並不是只蝕不賺,曾經有一年賺了 30 多萬元,但很快就倒蝕同等金額,近年生意更一直走下坡。
2004 年 10 月 30 日,六四吧因租金問題結業。16 年後的這天,七一吧躲不過同一命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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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9 — 給六四
浮沉於這座小城的酒吧,裡面不只載著香港社運的碎片,還有 Grace 的生命。
過去 30 年,Grace、酒吧、我城一同經歷高低跌宕,她經歷移民、離婚、生病。她由不沾酒水,時至今天,她和現任丈夫完全接手酒吧,續牌、交租、請人全部「一腳踼」。
其生命似乎與酒吧脈搏扣連著,無法分離。
很多人說 2019 年是香港人政治醒覺的一年,但早在 1970 年代,當年 16 歲的 Grace 已走上街頭,力爭中文成為法定語言;她其後更成為保釣中學生小組一員,繼而踏上社運的路途。
「我從來沒有偉大理想,我覺得基本生活最重要,基本生活以外可以做多點就做多點。」
1989 年 6 月 4 日當天,她與大多香港人一樣,看著電視播放天安門鎮壓片段,驚訝過後如常返工。不過六四過後她不再讀報紙,只是日復一直沉淪地生存,彷佛沒帶著靈魂。
一年後,生存以外,她決定多做點事。當時前夫跟她說想偕朋友合資開酒吧,最終滴酒不沾的二人擲了 4 萬元入股「六四吧」。
1990 年 9 月 12 日,六四吧開業,座落中環蘭桂坊小巷榮華里。
「六四吧」的名字,Grace 是之後才獲告知。第一次聽到酒吧的名字,她感到不安:「我 shocked 啊,好 shocked,血淋淋。」但她後來想通了,「諗返轉頭可能有間酒吧有個名,有人不斷提住都好啊」。六四吧(Club 64)正正是「給六四」。
當年他們對做生意一竅不通,連酒牌也來不及申請。Grace 日間會到醫務診所上班、晚上就到六四吧幫忙,連洗地也要做。最終酒吧由每天只有 600 至 700 元生意,逐漸走上軌道。
30 年過去,Grace 對六四感覺依然深刻,「悲哀啊…手無寸鐵嘅人,被一個政府隊冧。」
七一吧熟客:親歷六四屠城的前記者陳木南
訪問當日,記者於酒吧門外遇著陳木南,他是前攝影記者,也是七一吧的熟客。他搖著酒杯談攝影、談酒吧,但說到六四,他欲言又止。
1989 年 6 月 3 日那夜,解放軍軍隊入城。當時任職《大公報》攝影記者的陳木南身處北京,與其他記者準備由王府井長安街,走到天安門廣場。一行人途經北京飯店,聽到子彈打中牆反彈的聲音,他立即走進酒店躲避,卻遭便衣警員搶去相機。踏入午夜時分,這群年輕記者曾掙扎應否離開酒店,繼續前往天安門,卻未有足夠膽量。
「冇諗過自己咁怕死」。最終,他無法將那長夜攝進鏡頭、記載於歷史中。這是他的第一個失誤。
6 月 4 日,鎮壓過後的早上,陳木南看著直升機盤旋、軍隊調動,本以為沒甚麼特別狀況,決定到餐廳吃早餐。「點知食完返上嚟就miss咗擋坦克嘅畫面」,這是他第二個失誤。
餘下的失誤,是他選擇偕其他同業離開北京返港。
陳木南當年處於風眼之中,他被死亡的恐懼支配,內心深處的怯懦使他退縮。「這三個大失誤令我一段時間覺得自己再無資格做一個攝影記者」,這個創傷甚至令他對所有有關六四、紀念六四的事物甚感抗拒,六四吧如是。
多年過去,經過朋友多番邀約,六四吧、七一吧成為友人間的聚腳點,抗拒感終漸漸減退,但傷疤依舊留下。
「這個傷口無法癒合,六四的失誤對我造成的創傷至今也抹不掉。」六四吧不療傷,只讓他盡情逃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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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年代 — 不猜拳,有一啖呷一啖
「沒有人願意由早到晚工作,落到嚟絕對可以風花雪月,有一啖呷一啖。」
六四吧開業數年,Grace 特意為酒吧編導了一齣紀錄片—「邊飲邊看 Cheers 1998」。「喂,那有酒吧不讓猜拳的?」片中的酒客說。
來這裡的人,不猜拳,他們手中捧著酒杯,吸著煙,談政治、談文化、談理想。
「我覺得任何人都可以享受所有文化、歷史、音樂,好好過平穩嘅生活,又保持一個清醒嘅腦袋,我覺得已經好夠。」
由六四到七一,酒吧依舊讓人卸下重重的擔子,有一啖呷一啖。
七一吧熟客:酒保長毛
「一直以來喺酒吧做嘅都係粒粒巨星,顧少啲都唔得」,Grace 口中的「巨星」之一,是社民連前立法會議員梁國
雄(長毛)。
1993 年 10 月,剛從外地返港、身無分文的梁國雄在友人介紹下,來到六四吧任職酒保,只做了三、四個月就離職。他依稀記得,上班時曾向兩個醉客動手,「一個種族歧視,一個就性別歧視」。
十年間,他到酒吧消遣的日子全花在六四吧。「有時喺到傾下點樣搞運動,聽日去示威?去囉。佢會令好多嘢發生。」於他而言,六四吧有別於一般酒吧,進去的人都希望改變社會,有的帶著六四後的恐懼,有的抱著對九七回歸的憧憬。
「六四吧反映了八九鎮壓後,部分香港人在那段時間,他們的憧憬、反思以至掙扎。個氛圍係好特別,因為時代正在轉變。」
「酒吧有一千個晚上都好美好。」他已幾乎記不清那些醉生夢死的晚上,只能告訴記者數不清的女朋友、老朋友,全都在六四吧認識。
「點解六四吧會咁好,因為啲人落到去好free(自由),唔再做返一個起晒鋼嘅人。」面臨酒吧結業,人人大叫不捨,然而梁國雄早就知道六四吧不會永遠存在,終有一天也難逃地產商的魔掌,被掐至粉身碎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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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 — 未敢忘記的數字
「七一吧」來自 2003 年 50 萬人大遊行,「六四吧」藏著天安門鎮壓事件。這兩組數字,盛載著香港社會事件的記憶;但無人料到,去年以後,又再多了幾個數字,令香港人未敢忘記。
2019 年,酒吧不再只是社運人士、藝文份子、記者的聚腳點;它是一所「黃吧」,也是年輕示威者的「避雨亭」。酒吧內放著「612 基金」的籌款箱,置著「年輕人,我撐你」的紙牌,牆上更不乏文宣貼紙。
Grace 不喜歡遊行,但為了「晒人頭」,她願意身體力行。她明瞭自己的健康欠佳,只會在身體能夠負荷時上街,「我唔想出到去成為別人負累,行行吓衝緊你跌低,人哋要扶你咪死」。
身兼「銀髮族」一員的她,也抱著大多「銀髮族」的想法。「我哋啲老嘢應該企出嚟,啲後生千祈唔好企喺前面,根本係唔需要,但撳唔到。」
2014 年傘運,Grace 幾乎每晚都從酒吧拿了幾枝啤酒,收舖後走到金鐘政總外看看。她曾在街上嘗試勸阻年輕人紥鐵馬堵路、叫他們撤離,卻被冠上「左膠」之名。
「你畀人打咗先威啲咩?然後先有光環咩?有啲嘢唔係話佢揸槍我冇種,啲警察裝備咁犀利,你同佢哋鬥嚟做咩,你應該係睇佢哋唔起。」她怕看到年輕人被捕、被打,只盼他們留下有用之軀。
2019 年,充斥著憂鬱、憤怒、仇恨,這些情緒難以訴諸一般語言。Grace 多年來一直抗拒說粗口 ,也逃不過這種文化的洗禮。「我以前唔講粗口,反送中之後我開始慢慢講……頂唔順啦。」
七一吧熟客:女同志的聚腳地
酒吧不只讓人抖氣,也讓人卸下包袱。
LGBT Tour 創辦人戚本乙中學時間已走進六四吧,她於 2016 年開辦 LGBT 本地文化遊,介紹同志吧、同志桑拿的歷史,路線主要圍繞中上環一帶;七一吧是導賞團的必經之地,「會同團友介紹七一吧點解咁重要,好多 LGBT 活動如讀書會都在這裡發生」。
於戚本乙而言,七一吧有別於蘭桂坊其他酒吧,它多了一重文化包容的氣味,「呢到好多知識分子、文化人,你不是來飲酒、劈酒,你存在的目的不只是吹水、喊、鬧人,而是投入酒吧內的討論。」
另一熟客、女同志 Annie 也早於 90 年代中開始光顧六四吧,當時社會上對同性戀看法相對保守,只得「十八廿二」的她透過酒吧參與同志組織每月一次的聚會,「當時都未有講平權,come out(出櫃)都係一個好大難關,希望可以認識多啲同路人、攞多啲支持。」
六四吧讓她認清自己,予她勇氣面對其性取向:「冇佢哋就冇宜家,如果當時唔係透過佢哋認清自己,之後唔會有勇氣去面對自己,可能忘記佢,或者走所謂『正常人』嘅路。」
2020 — 最後一夜
訪問當日,臨近酒吧「last day」,很多熟客紛紛前來道別,用力地擁抱著 Grace。 她說最不捨得這裡的人,但不帶半點遺憾:「點會有遺憾呢,我覺得我得嘅比好多人都多。」她在這裡學懂感受別人的熱情,感受別人的擁抱。
擔心酒吧結業後會失去聚腳點嗎?記者問。
Grace 毫不猶豫指向酒吧對出的百子里公園,這個載著孫中山辛亥革命歷史的公共空間。她說每逢周日酒吧休息,熟客都會私下約在公園暢飲。「 唔洗擔心,呢個世界冇話邊個冇咗邊個唔得,正正係咁樣個社會先有生氣,淨係嚟呢度蒲,把鬼咩。」
七一吧結業後,Grace 不打算重開酒吧,「冇氣啦,如果佢哋(員工)想再搞返我做佢哋顧問。」她將到加拿大跟子女團聚一下,也看看多年沒見的老朋友。
繫於我城浮沉近 30 載,2020年,酒吧終淹沒在商業世界之中;但她仍要繼續活著。
這 30 年,哪個時刻最自由?她沉思良久後,搖搖頭。然而,對於最恐懼的時段,她與你、我、他一樣,是現在。
「邊飲邊看 Cheers 1998」的紀錄片中,Grace 說過一句:「日子一天一天過去,凡事有聚便有散。」酒吧或許如過去一年的抗爭一樣,今日一別,他日將以另一方式存在。
文:莫泳浵